荆棘王冠,安妮宝贝

1早上她准时熬煮中药。生活的固定内容成为一种重复的仪式。洗净双手,拆开中药纸包,把药材倒人电陶瓷煎药罐里。倒上水。浸泡药材一个小时之后,开始熬煮。药材基本上是一块块植物的根茎、叶子、花朵、果实或零碎昆虫甲壳形体。她已经学会分辨每一种药材的气味、颜色、质地,准确地叫出它们的名字。为了研究自己的疾病,她阅读一些关于医理和中药药材介绍的书。这是一种与实践相结合的学习。不再仰慕医生的神秘感。能够被信服的,是被实践论证过的知识。鳖甲和石膏需要先煎十五分钟。硬而发白的碎甲片和晶体会在热气中逐渐软化和消融。败酱草有长形的碎穗花头。白术,切成小而圆的片状。黄精,短短的褐色树枝。电药罐很快发出突突蒸汽蹿动的声音。五分钟快煮,十五分钟慢煮。这样头一遍新鲜的褐色药汁就散发着热量,被灌进了大口玻璃瓶哩。续上水,再熬三十分钟,是第二遍的药液。混合之后就是一天里要服用的剂量。草药蒸腾出略带辛辣的香味,时间一久,便渗透到空气和物质的每一个分子间隙之中。有时在皮肤、指甲和头发上也能嗅到这种无孔不入的气味。衣服上也是。洗不干净。她说,如果某天LP的西藏版本要更新日玛旅馆的资料,也许会在书里写:一个年轻的患病女子和她的药,成为这个已破落的老旅馆的标志性景观。时日久长,能够分辨走廊里响起的不同声音。旅馆女招待日益肥胖,总是穿着一双胶鞋走路。有时带着客人来开新房间,有时半夜为喝酒晚归的客人开门。腰间的一大串房间钥匙哗啦作响。也许是在走廊里遇见一对晚归的鬼佬,大声发出不满的絮叨。有窃窃笑声。门打开又关上。隔壁的卫生间里发出哗哗的放水声,电视里的晚间频道播放着肥皂剧。楼下的民居传过来狗吠,它们在深夜时常发出不安的骚动。住在旅馆房间,如同栖息在一条河流两旁。日夜听闻它水波晃动的节奏。她的房间在三层走廊的尽头。墙壁和天花板的白色粉漆上有手工描绘的花纹。花朵、动物、吉祥纹彼此交织。窗框和屋檐绘着花枝藤蔓的繁复线条。也许因为一直生活在荒芜灰色的群山包裹之中,藏人热爱纯正的色彩。宝石蓝、石榴红、鹦鹉绿,时间长远,颜料已被空气褪损。她熟悉那些花纹,闭上眼睛,能模拟出它们在黑暗中如同万花筒碎片的奇幻线条。床位正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用镜框装起来的黑白照片。旧日西藏贵族妇人,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三个侍女。粗糙的复制技术使她脸上的光线变成一块一块的灰色阴影。发髻高耸,身形僵硬,可以看到脖子上挂着的大颗松石和珊瑚珠子,发出模糊微光。妇人闭紧傲慢的唇角,眼睛直视前方。整张照片笼罩在一种宿命的气氛中,使人有畏惧之心。她曾试图爬上书桌,用衬衣把这张正对着床的黑白照片遮蔽起来。这样才能入睡。八廓街蓝天烈日,白云朵朵。熙攘人群如潮水流动。那些陌生人皮肤的气味,他们的形体色彩声响,如同被炽热温厚的泥浆包裹。沸腾的生命力。广场上,有进行全身跪拜的转经人。这些风尘仆仆的苦行者,以顺时针方向围绕庙宇前进,跪在地上,迅速地将双手伸向前去,全身匍匐在地,将肘部弯曲并将双手揖于额头以示礼拜。动作也许会持续重复一百或两百次,直到筋疲力尽。这种行为象征着来自内心的谦卑,在伸长身体全身匍匐于大地的时候,彻底终结自我幻觉。她说,一个完成了自我终结的人,将清除干净所有他对万事万物的眷恋之心。2她在近两个小时的手术之后被抬回病房。有人把她抱到病床上,从麻醉中被唤醒,见到的第一张脸,是那个陌生男子的脸。神志依旧昏沉,饿,并且干渴。六个小时之后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她在发烧,额头滚烫。浑身好像躺在火焰焚烧之后的余烬之中。她只是渴望自己能够入睡,这样才能躲避这种煎熬。她再次入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他是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慕名而来欲探访和约稿。她不知道为何会告知他自己所在的地方,也许是电话里那陌生男子的声音有一种亲切平和。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手背上的静脉插着针头,身体不能移动,正费力伸出手臂去拿床边柜子上的茶杯。茶杯里放着手术前洗肠的药粉,她无法自己倒水泡药。她在手术之前已经开始输液,进行身体消炎。同病房里两个已经做完手术的女子,来探望的同事或朋友源源不断,双亲家眷陪伴左右。利用苦痛的时机哀叹撒娇是一种特权。她显得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来探访。枕头边放着《老子》和《六祖坛经》,只是长时间地阅读,神情自若。她不喜欢求助。也不和周围的人说话。黑发潦草,不施脂粉,穿着过分宽大的病号服。输完液,她带他走出病房,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小坐。两三株桃花开得正好。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在风中纷纷坠落的艳丽花瓣,说,我已经不写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始写。又低声似乎自语,今年春天,我没有好好看过桃花。他说,没有家人和朋友来探望你吗?没有。我一个人住北京。我没有此刻想见到的朋友。那做手术的时候,我过来看看。如果你有时间。好的。她答应了他来。于是他是惟一陪在她身边的人。他整夜陪伴在她的床边。床头的小灯一直亮着,每次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他正在观测她的输液管。输液的速度是否正常,或者是否需要换新的输液瓶。她输了一晚上加了镇痛剂的葡萄糖和消炎药水。下体涌出温热的血液,子宫在出血,腰部酸涩沉重,难以忍受。一翻动身体,伤口就被撕裂两边。疼痛。她反复折腾,难以入睡。脑子里残留着麻醉剩余的作用,一闭上眼睛就出现幻觉。黑暗中无数快速飞行的明亮小物体,互相交织穿梭,奇幻瑰丽。又见到自己在梦中写作,一行一行,流畅优美的句子在暗中出现,又消失无踪。他把枕头顶在她的后腰上。轻轻抚摸她湿漉漉的头发。他听到她嘴唇里发出的呻吟。手指带着微微湿润的温度,轻轻按在她的眼皮上。他说,庆昭,睡着。你要睡着。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来了他是谁。那一个夜晚无限漫长。她说。仿佛与他一道登上一艘在黑夜中出发的船。黑暗大海,发出微光的彼岸。他整夜没睡,听着她的零散言语,挨到天亮。早上六点半,护士来拔了针头。他要赶去单位上班。她醒过来,脸上有了清新的气色。这个疲倦的男子在病房的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头发和脸,然后站在她的床边与她道别。他穿着白色衬衣,个子不高。他说,手术很顺利。坏东西都取出来了。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拿给我看的。你会好起来,庆昭。记住我的名字。我是宋。3第二日。从拉格到汗密。步行九个小时。下午四点多。他们裹着沉重的雨衣雨帽走路。穿越一座山头连接着又一座山头的原始森林。最后一片无边际般的广袤树林。天色阴沉,大雨滂沱没有停歇。此间路途在树木之间曲折迂回,树叶间隙坠落密集的雨点。小路由烂泥和碎裂的石子铺成,溪水奔涌汇聚。胶鞋一直泡在冷水和烂泥中,完全湿透。她伸出手,看到手背上一条蚂蟥,竖起柔软饱满的身体,晃动带有吸盘的尾巴,寻找更新鲜芬芳的血液,而它另一端的吸盘已经扎入皮肤。手腕上还有三条。她分别掐住它们的尾巴,果断地用力扯下。黏湿残缺的肢体纠缠在手指上蠕动,刮擦在石头上。不用在意它们是否死亡或消失,反正遍地都是。他们已经进入蚂蟥区。背囊、雨衣、绑腿、手套上几乎都是蚂蟥。这种软体动物栖息在树叶及灌木草丛中,只要有人经过,碰蹭这些植物,蚂蟥便会依附在人体皮肤上,把极其灵敏贪婪的吸盘精确地扎入血管,并持续深入。因为释放出来的毒素破坏凝血功能,所以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液不能凝固。它们叮在她的额头或头皮上。这温柔的吸附产生轻微的酸痒,有时候只有流下来的鲜血淌在眼睛上,才有知觉。如同流汗一样自然。她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血。血流得非常多。仿佛一种更新。她比他走得快。站在昏暗的森林深处等待他赶上来。双脚浸泡在水流之中失去知觉。即使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意志力仍支配着僵硬和虚弱的躯体机械前行。若停下来,浑身湿透的衣服会渗透出逼人寒气。必须要依靠行走来提供身体的热量。她抬头观望那些古老高耸的柏树和杉树,因为长久雨水浸淫,不见天日,树木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每一根树枝都裹满绒毛般青黄色的地衣苔藓。那也许是出现历史比人类还要长久的植物。死气沉沉。终年雨水绵延不绝,不见阳光渗入。它们使森林成为幽暗的洞穴。所带来的气场令人觉得受到逼迫。这是彼此对峙的时刻。大江的轰响声音,仍在右侧远处回响。寂静中只听到风雨穿掠而过的声音。森林发出深沉浑厚的呼吸声。她明确地感觉到了这种呼吸。她相信它的生命力。这一个瞬间与它交会而过。这能量渗透她全身的骨骼、肌肤、血液。呼吸在剧痛的胸腔中变得新鲜而纯净。内心的重重障碍被一层层地刮除。思虑寂然而清透。这是踏上路途,每日长时间行走,所感受到的变化。来到与世隔绝的地方。闯入森林的心脏之中。它的核心封闭而强盛,也不悦人。也许它象征着和地球同步的时间。而她穿行而过,仿佛从此地到彼岸的蚂蚁,穷尽一生,不抵它的此起彼伏。她似乎已经可以忘记生活中的大部分人。如同忘记宋的面容。他曾经陪伴和照顾她,是对她充满怜悯的男子。手术后在医院里恢复的五天,每天需要长时间的输液,她的手背上都是针孔,血管已经僵硬。他来看望她,用手帮她揉搓发酸的血管,倒了热水擦洗汗湿的身体。在病房里那些陌生的妇女面前,蹲下去帮她洗脚,擦干之后再替她穿上干净袜子。她觉得需要与他告别了。这个男子进入她生活的时机太过偶然,避开她所有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建立起来的设防,直接进入内部。他甚至看过她体内割除下来的病灶,那散发着腥味的一堆血块。无处躲避。她不能够适应一个陌生人离她如此接近。他们只不过相处了十天。却仿佛已经共同过了十年。只有一个结婚十年的丈夫才会坦然地蹲下身为患病的妻子清洗足部。她的窘困处境被他看得太清楚。她觉得他侵占了她。她出院的时候,拒绝他来接她。她说,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她已经退无可退,必须要逃脱。不愿意被别人看到孤立无援。醒来的时候,他来看过她,并且已经离开。他给她带来春末的栀子花,就放在床边柜子上。翠绿叶片,洁白喷香的花朵,扎成一小捆。他留下一张字条,写着:如果你不再想见到我,我可以消失,记得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随时可以来找我。他们并没有正式地道别。她收拾了病房里的用品,洗干净头发。换上丝绸裙子和绣花鞋,黑发散发着清香。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病容初愈的模样。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打出租车。明亮温暖的阳光落到额头上。她在刺眼的光芒里闭上眼睛,呼吸到来自人间的第一口污浊而厚实的空气。一次手术如同新生。4她和自己的出版商告别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她将会去哪里。她说,我要消失一段时间,不用试图打电话或发电邮给我。我会自动出现。他说,是去写作下一本新书吗?这将始终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这一刻他的态度无比真切。她看着这个打扮精致的中年男子,他有偏执的工作狂倾向。他们合作了很长时间,他懂得她的脾性。他从不试图靠得她太近,但又认真履行彼此之间的一切约定。这种距离感和对彼此工作倾向的认同是重要的。无可否认,她也一直有偏执的工作狂倾向。他曾经为了约到她的一本书,与她见面二十次。这是惊人的。不断地约她。持之以恒。她坐在他办公室大桌子对面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北京夜色。她说,不知道。也许写,也许不写。我需要结算一些稿费维持生活。他把现金支票开给她,说,要不要再预支一些稿费给你?她看着他的钢笔停顿在上面的姿势。她说,暂时不用。他耸耸肩,对着支票上依旧湿润的背书吹了一口气。也许事实上他也并无慷慨的打算,他的付出范围有极其清楚的界限。但他需要制造一些彼此之间看起来情真意切的气氛。而每次总是被她识破。这种小小的心理游戏,躲不过她敏感的扫描系统。他们认识已经有五年。这五年里,她的身边有一些人失踪,她从一些人身边失踪。人与人之间,就如能量空间里的原子,原本就是毫无关联的硬性碰撞。是带有敌意和疏离本质的碰撞,即使貌似在接近。这样纷扰的世间人情。但是他与她,还未在彼此的身边失踪过。他们始终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对方面前。也只有他才真正耐心和长久地关注她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一个变化。因此得出的推断是,利益关系永远强悍过一切情感关系。只有利益,是彼此最稳固最坚定的支撑。它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崩溃,如果这种利益的结果不再成立。在此前提之前,它就是一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不用对此放置任何多愁善感的猜测、衡量、玩味,试图印证和论断。它的客观性和特定条件性,注定它不会像情感关系一样容易被任性质疑和推翻。他将会是她身边一个长期的不会失踪的男子。前提是她依旧是他最稳妥的现金流。他将始终关注她。不离开她左右。因此他是她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惟一需要正式道别的人。惟一的一个。她站在世间边缘的位置太久了,始终不能够沉浸进入,所以始终寂然。她把一切现象以及人的作为,给予分析、辨别、归类,直至解构,最后发现它们不过是一些机械生硬的零件。这样的时刻,她对自己是有羞耻之心的。恨不得对着自己的脸抽上热辣辣的一巴掌,对着冷静的现实主义的脑袋,说,滚蛋。他带她去一家酒店的高级餐厅吃晚饭。他像一个丈夫一样熟知她的口味。坐定下来就自作主张点了鱼生(她喜欢海胆、金枪鱼、北极贝),寿司(上面要有大颗滑动的红色鱼卵),颜色清透的梅子酒。她那天穿着一件粉白色细麻刺绣上衣,头发一贯地潦草干燥,显得漫不经心。他们相对而坐,坦然自若。侍应生若有好奇,会需要一些小小的时间猜测这对男女。如果是原配妻子,她显然过于年轻,不适合他的年龄。如果是情人,她又不够年轻艳丽,姿态也不够讨好。如果是同事,他们之间有多出来的一份随意和默契。如果是女儿,她的年龄又显得太大……而事实上是:他们是甲方和乙方。她微微独自发笑,并且放松地给自己点了一根香烟。5她出租了自己的房子,所有的东西都留在房间里:书籍、铸铁床、丝绒沙发、绣片相框、版画、青花瓷、古董家具、大堆衣服鞋子……新房客都可拥有。她不能带着大堆行李迁徙。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她获得对自己生活的检验,印证她所拥有的一切,都只是身外之物。这个城市里并不存在可以有丝毫留恋的地方及人。她的生活里,也不存在根基。麻醉的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的无所留恋。她可以说第一站,坐夜机抵达成都。深夜十二点多,给预先订好的旅馆打电话,让他们把房间保留给她。天气闷热。在机场大巴里她带着自己的行囊浑身汗迹,昏昏欲睡。又换到出租车里,疲倦,嗓子干疼。这个小旅馆,只是偶尔在杂志上看到游记里一个显然是带着自己的幸福感在旅行的作者说,坐在旧木楼的走廊下吃新鲜核桃,晒太阳,坐了一下午。但是她在黑夜中抵达的只是一个陈旧的招待所。除了圆形门洞映照出来的浓密树影,有久违的东方园林的美感。房间很简陋,但对她来说,只要卫生间里有热水淋浴便觉满足。一楼的房间,关不上窗子。睡觉的时候,就把钱包和证件小心地压在枕头下的床单里。她裹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躺在床上,显然是未曾换过的枕巾上有陌生人头发油脂的气味。外面楼上的房间里有人搓麻将到凌晨,哗啦哗啦地洗牌。时而有女子轻佻的笑声扩散出来。她躺在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在成都飞拉萨的航班上,隔壁的男子凑过来问,是第一次去西藏吗?她点头,觉得他很温和。但却不愿意对他多说话。也不想对任何陌生人说话。两个小时的沉默,可以觉得很静。在异常湛蓝的天空和大团白云之中,看到有三座雪山山峰穿透了云层,突兀地矗立在云天之间。在万籁俱寂处,万物寡言。从来,越是超越众生的精神,就会越深藏不露而难以触及。它们这样寂寞地高过了一切连绵起伏的山脉。一个单身女子的旅途。她从未觉得独自出行是一种耻辱。虽然她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爱人,长期孤独,患着疾病,一路颠沛。无可否认。这是她的人生模式。就跟童年女孩子的残臂,镯子戴上手腕十八个小时之后的碎裂,即使手术也无法预知结局的疾病,诸如此类的种种,一样的理所当然并且无可置疑。拉萨。海拔3658米的高地。在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长久地凝望着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没有浓密的树木踪迹。湛蓝的天空。没有一只鸟飞过。6善生,你带着伤口存在。你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所以你不爱你自己。他在少年时代被剖开的身体,塞入黑色的煤块、石头和金属。一半静默无声等待着点燃,一半则冷漠无情毫无希望。这所有的时间。被强行塞入的黑色团块,强行缝线,疤痕不能痊愈,只会随着皮肤生长,日益扩张。人的一生会带着很多难以启齿的秘密死去。她对他说过。她知道他是一个有伤疤的人。她的远游和漂泊,使他觉得自由。他宁可独自带着众多的秘密死去。宁可如此。他服从孤独和自身的历史。那些企图靠近他的女子,对他的黑色团块没有知觉,也无畏惧。他从小就与女子有亲缘。任何异性见到他,都会感觉到这种磁性。他的整个人,那种淡定和暗昧,如同质地精纯的水晶折射到任何方向。她们可以把他当做想象中的兄弟、情人、朋友、丈夫……任何一种类型的男子。这是他的魅力所在。他在公司的咖啡室里用热水冲咖啡,那个女子在他身边走过,说,糖和牛奶在哪里?他说,在柜子里。抬起头,看到相貌平常的年轻女子,穿着古奇白色衬衣和平跟鞋,中分线长发,左手中指上有一枚硕大的钻石戒指。她后来成为他的第一个妻子。荷年十二岁去了美国,一直读到普林斯顿大学的商业管理硕士毕业,回国参与家族企业,是润和企业董事长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公司里数个单身的高层管理早已对荷年虎视眈眈。男人也一样希望能走捷径。那时他大学毕业,在润和已经煎熬了一年。能力太强,性格孤傲。部门经理把他当做潜在威胁,并不容纳。彼此来回踢了几次球,他的职位换来换去,最后只能处理一些琐碎事务。身边的同事刷刷流动,不断有人辞职或被辞退。这个世界并不公平。他早已获知。赤膊打斗,被打翻在地,像泥沙一样被践踏。捉襟见肘,怀才不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如同一群过冬渡河的羚羊,奋力泅渡,争先恐后地攀上对岸。如果不踩着同伴的尸体上登,就要在冰冷的河水里淹死。大家没有太多时间。都需要存活或更好地存活。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辞退,但即使留下,前景也并不光明。如果不能获取更高权力,就没有空间来实现想法,也就无法拥有明显业绩来表明个人存在的价值。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恐慌和无力感。而他也善于沉着潜伏和等待。她喜欢他。他们有了约会。一切由她主动。她像一头心意执拗的母兽,殷勤逡巡于他的周围,与他一起开会、工作、出差、出国……其实是和她的父亲一起,周全仔细地考量这个被选择的对象。他来自南方小城,母亲是物理教师,父亲早逝,家庭不过是洁净清寒。清华毕业的优等生,潜力强劲。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眉梢拖延的单眼皮眼睛,不动声色。穿着白色衬衣的英俊男子。她被他沉默散发的灼人能量包裹缠绕。他也许将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捉摸清楚的谜底。他们根本不是彼此的对手。好出身的女子其实都单纯,以为世间无事不可为。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子,不能够与她相比。即使她们比她才貌出众,更努力上进,但命运不会因此而轻易带来坦途。她比他年长三岁。有名校学历背景的智商。也与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谈过几次恋爱,谈至松懈便优雅离散。她因此觉得自己准确,战无不胜。这被放大了的力量,不过是寄附在家庭的权力和物质基础之上。她以为能够控制他。在他们彼此的关系之中,她显得执拗天真。她以为这就是爱。他应该也肯定爱着她。他答应她的求婚,决定非常果断,没有犹豫怀疑。因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一生也许只会出现一次。之前他甚至未与任何一个女子有过正式的关系。他自视甚高,不愿意轻易把自己交付给别人。他不爱任何女子。她并不吸引他,也不与他同一个质料,却也许是他惟一适合用以结婚的女子。凭借这段婚姻,他可以轻而易举进入润和高层,并在这个家族企业里占据一席之地。他一直希望自己早婚。这样就不会有情感的负累牵挂,可以一心一意去做事业。他不相信爱情。婚姻是现实,是必须要处理掉的问题。任何婚姻的本质都是交易。既是交易,就需要大家各有付出,各有所得,并且两方平衡。否则就难以长久成立。他们彼此之间非常合适。他给母亲写信,说,妈妈,我即将和荷年结婚。我将回上海主管分公司。我们在上海新购了别墅,房间宽敞,你是否愿意来与我们同住。母亲回信,说,你的内心明了,我很感安慰。在老家居住很好,也不愿意与未来儿媳有任何冲突。你只需带她来家里办一次婚宴告慰亲戚朋友,便已算周到。那年他二十四岁。男人过早成立家庭,有助心意专注投入事业。这是他设想过的生活模式。他决定结婚。而那时候内河是在哪里。7她有两三年时间,长久游荡和居住在东南亚那些宗教气息浓烈的贫穷国家里,混迹于小旅馆和街头巷坊。主要是喜马拉雅山麓周边的国家地区,克什米尔、尼泊尔、锡金、不丹、老挝……给地理杂志做专栏,写稿,采访,用以谋生。她去英国与她的母亲见过一面。母亲是她生命中的第一只蝴蝶,背井离乡,常年在异国生活。很长时间里是个舞娘。后来嫁过几个有钱男子。她们见面之后依旧疏远。但她知道了血液里那些盲目和奔放的气质来自何处。她不想再花她的钱,也不想与她住在一起。她的生活就是长期旅行,到处为家。在廉价小旅馆里一住数月,然后再换下一个国家,下一个城市。对脚下的土地没有任何界限的认知感,却有更真实的感受。仿佛随时可以在路途上死去。一直居无定所。她依旧有信件来。善生,我在加德满都,坐在小饭馆的门边上,看到喜马拉雅山的雪。白得发出蓝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天空连接的原因。那种蓝光,根本不可能属于人世……我从不曾后悔自己所做的事情。少年的时候,你以我为耻。就如同你对自己隐藏的耻辱感。你不能原谅我,在意并且憎恨我所做过的一些事。但是你如何来界定一个人生活是出于一种高贵的属性,还是放任自流,或者哪一种更接近幸福的真相?生命各有途径,不管它最终抵达的目的是卑微还是荣耀。这是力量的控制带给我们的界限所在。请原谅我。原谅我们。也许我们都将终究获得释然。他在公司的高级主管会议间隙读到的句子。他那时的生活由报表、会议、公差、飞机头等舱和高级酒店的套房组成。如果有空闲宁可选择躺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直至看到入睡。没有恋爱,没有休假。成功带来进入更高阶层的生活的可能性,带来一个属于男性领域的内心满足。这一切曾经是他最强大的精神支撑:最大的社会价值化。每天早上醒来,淋浴,刮须,做完脸部保养,挑好衬衣西服和领带,全部整理妥当,拎着公文包开车出门。办公室在上海最为昂贵的写字楼里。那也许是亚洲最高的一幢楼,直冲云霄。电梯刷刷上升的时候,人的耳朵有微微震动。耳鸣带来眩晕。他在那里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有时候一周里飞四个国家。上午在南半球,次日早晨出现在北半球。这是他十年中的生活。他试图建立与外界赤身搏斗的规则,并以此作为一种标杆,来衡量生活的得失。踢掉一个重要的竞争对手,把胜利感作为给予内心血腥需求的最好回报。或者在一张支票上签出去的数字,在一个具体的个位数之后,迅速熟练地画上更多位数的零。需要更多的资源占有,更多的话语权,更多的肾上腺素的亢奋,印证虚假繁荣的热烈声色。此刻他只觉得无限寥落,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凉。他们之间的本质区别,是在少年邂逅的时候便已昭然显现的内心方式。她总是在行动,时而沉溺时而孤立。而他对这个世间从无进入的激情,虽然他一直貌似比她更为热切真诚。他参与这个社会的建设和改造,对世俗的成功和业绩有着积极的野心。但他是这个世间的漫游者。他内心的世界,并不在此地。他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能够做到的事情。一种社会化男性身份的认同。像电脑游戏里的孤胆英雄一样,抵达指令中的任务目的。这是他为自己所存活的世界所做出的贡献。是对于内心的说服。冷淡地旁观自己东奔西走,谋杀掉生命的热诚和感性。也许这只是一个命运的复制程序。也许某天他会突然觉醒,看到做的一切,不过就是虚拟电子游戏中的行为:拿到抢夺来的武器和暗器,单刀独斗,以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直到游戏结束,屏幕上打出gameover,才知道自己是谁。但这就是他的时间。被大口大口地吞噬掉,不曾留下任何回声。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入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开始苍老疲惫。他最身强力壮、活力充沛的十年,交付给了俗世的荣耀和繁华,被供奉在野心的祭坛之上。她在异乡小旅馆里写给他的信。一字一行,始终笨拙幼稚如刚刚开始学习写字的孩子,没有章法,仿佛画图一样地写字。和她写在黑板上的名字一样。有时候是铅笔。有时候是圆珠笔。用她能够找到的任何一种廉价的随处可见的笔和纸张。或者是拆开的空烟壳。她抽一种日本的软壳包装的淡香烟,上面有细小的黑色英文。在她经济状况略有好转的时候,她抽这种烟。那烟壳是白色和淡褐色的线条设计,摸上去质地柔软,具有韧性。她曾经写给他的信和诗歌,他没有仔细阅读过。每次都是一扫而过,然后就放入抽屉之中。但是他记得一封一封地做上记号,从来没有遗失。他知道只要不丢弃,纸上的墨迹不会随着时间消亡。他总是自以为是地相信,她最终会留下断续的线索,而他最终会重新回头去拼写和回忆这些字句。除非在某天他烧掉这些旧信,让它们在火焰中成为细碎的灰烬,回到空无的尽头。但这种假设不会存在。这么多年。只有她给他写过那么长时间的信。那么多的信。还有那些诗歌。那些信在数十年后回头来看,其实并非写给彼此。那原本是写给自己的信,在信里描述所闻所见所想的一切琐事……用文字见证缓慢的生长,青涩辛酸的年少时光,所经受的煎熬挣扎。青春的偏执和剧烈。这些用来写给自己的信笺,却由对方观看和保留。直到确定彼此消失。他曾经觉得她也许可以成为作家,虽然她后来并未从事写作。那些信如此优美流畅,真诚细腻的表达,透露出来的旁观与世间渐行渐远的情怀,已经是写作最好的训练。她有很好的艺术创造和审美能力,写作、摄影、设计、绘画……对很多事情都有能力,但并不潜心挖掘它们。她只利用天分中的一小部分技能用以谋生,做过编辑、设计师、摄影师……但全部半途而废。她很少使用她的天分,或者说,她因为忽略而滥用它们。她并不看重自己,只想散漫地浪迹天涯。有时候他会想象等到他们彼此老去的时候,再在一起,是否会有更多的理解。这种理解的界限是,他将不会再试图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做出任何解释。他将会因为隐藏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抗争和无能为力而觉得安全。而在他老去的时候,也许他会试图告诉她这一切。他所有的虚空、困惑、失望以及软弱。她也将如此。8汗密的宿地依旧是搭建的木棚,但比拉格更为简陋。房间里只有光秃秃的床板和潮湿的被单,肮脏得无法坐下。他们抵达的时候浑身湿透。卸掉雨衣雨裤之后,没有一处干燥。这一天走得格外狼狈。她看着雨衣和鞋子上滚动着的蚂蟥,逐一用烟头烫落它们。解下裹满泥浆的绑腿和胶鞋,把浸泡得发白的脚踝露出来,穿上拖鞋。同样阴暗潮湿的小厨房,摆放着一张油腻的方木桌子,食物灶具都很粗糙。她在水龙头下洗干净衣服鞋子绑腿,拿去柴房烘烤。水里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蚂蟥,还在蠕动。用木柴架起了火,把衣服挂上晾衣绳子烘烤。泡一大壶热茶。抚摸脖子上的蚂蟥叮咬的创伤。黑色细密的伤疤,一块一块突起发硬,也许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会消散。这一刻独坐似已是至高的享受:换了洁净干燥的衣服,光着脚烤火,有热茶喝,能看到远处苍茫的绿色山谷,云雾萦绕,悬挂星罗棋布的白色瀑布,一条一条奔腾而下。秀丽如画,声音雄壮。屋外沼泽地有一群黑色的当地小猪猡跑来跑去。与世隔绝的山野。大雨瓢泼无人的黄昏。又进来四五个新到的在此住宿的背夫。穿着当地山区人最为习惯的军队迷彩服,浑身湿透,脖子上还有蚂蟥叮咬后的血渍。却是反方向从背崩走过来的。从背崩到汗密,三十四公里的路程。粗壮高大的男子坐满狭小的柴房,纷纷点了香烟来抽,并好奇地打量这个进入了峡谷的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男子开口与她搭话,你去墨脱?是。一路的路况可还好?从汗密过去的路上就有几处很大的塌方。其中一个塌方崩溃了数次,面积很大,恐怕越不过去。你们至少要等到雨停。大雨会令山体更不稳定。路上非常危险。前天有一个当地人在路上被山上掉下来的巨石当场砸死。那个说话的男子再次重复,如果明天继续下大雨,不要出发往背崩走。你们过不去,到时只能走回头路。他说。晚饭桌边。他们在一只发暗的灯泡下,吃腊肉白菜、豆腐汤、青菜。菜的分量很少,米饭是充足的。因为体力消耗大,就着辣椒能吃下好几碗米饭。善生说他黄昏时并未睡觉,去了附近一个营地找军人打听情况。那里有值班军人,也提到前往背崩的路途有很大塌方。这些坏消息并非道听途说。她说,总归是要出发的。不可能就这样等着雨停。是,那些背夫也已经走了过来。在这里滞留,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往回走,一样要再过蚂蟥森林,再翻越多雄拉,路程也不容易。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明天若能到了背崩,后天就可到墨脱。他起身拿了两小瓶白酒和几个午餐肉罐头准备送去给值班的军人。他起身,看到她额头上流下一缕鲜血,伸手分开她头顶上的头发,一条肥大的蚂蟥匍匐在那里,吸盘深深扎入她的发际。他飞快地用手指捏住它的顶端,揪下来猛力甩在地上。它已经吸饱了血,躺在地上蠕动,无法动弹。他说,这里有很多从路上带过来的蚂蟥。睡之前要好好检查一下床、被单和睡袋。她说,现在才感觉头皮有些发麻。她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血,神情自若。她已经对这种软体动物习以为常。她从厨房打来热水清洗。她的例假还未停止,但量很稀少,没有影响她走路。或者说长时间高强度的走路,影响了出血。血被迫回流。只是半路上小解的时候,看到血水从身下涌出。走在路上,心意坚定,只想快速走过这些危险路途。她忘记这件事情。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受到损伤。她在自己的睡袋里躺下来。熄灭了手电筒。一个小时之后。在暗中听到隔壁木门吱咯吱咯推开的声音。手电的光圈上上下下地晃动。他从军营回来。他在黑暗中脱掉衣服,睡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轻声询问,为何你还未入睡。身体有不舒服吗?她说,没有。他说,我担心你。以后的路,恐怕只会越来越难走。她说,我觉得走路使人变得单纯而且强壮。穿行在峡谷高山之中,使人觉得自己仿佛是未戴着王冠的国王。如果我们抵达峡谷,再次出山,希望即使走入茫茫人海,也会如同穿过无人之境。他说,能对我谈谈你的写作吗?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写作了。在国外,一个职业作家的定义是,只依靠版税收入来生活。这是一件很有荣誉的事情。但在中国,没有职业作家。很多作家都在做着其他职业,所以有些人写作的动机并不单纯。他们把写作当做晋升或获取权势的阶梯。作家变成了官僚。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专业的写作者。每年写一本书,做到用版税维持简单生活,只写真诚有效的作品。我的出版商对我说过,如果你每年写三本书,或者三年写一本书,你都可能写不下去。每年一本书,你就可以一直写下去。因为你的工作将是有序而专业的。但我现在停止写作已经两年。现在我是一个休息的人。他说,为什么不写了?她说,觉得生活里似乎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虽然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我必须要先放下写作,观察一下它是否会逐渐浮现或自动出现。他说,你喜欢写作吗?她说,喜欢。它带来自由。虽然这也是一种被沉痛的力量压抑住的自由。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写作更为孤立的事情。那也许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孤立的写作者。我一直不知道这种孤立原来是骄傲的。它是我自己的事情。他说,我从来不写作。她说,很多人都不写作,他们只是放弃了一种深入自己内心的可能性,也许他们觉得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不用对此发出疑问。写作与此相反。它始终要带着疑问和对抗进行。他说,你有爱过别人吗?她说,我能爱上任何一个男子。因为我觉得到了最后,任何一次恋爱,其实是在与自己恋爱。那个男子是谁,似乎并不重要。他们是工具,是介质,是载体。他们是一个事件,不是我的信念。我不觉得在城市里能够有爱情。人们已经习惯把感情放置得很安全。掌握完全的控制权。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内心。不表达对彼此的需要。不主动,也不拒绝。他们只相信自控自发的绝对行动。相信现金。相信时间。如果有什么东西要以贸然的姿态靠近,那么将会被他们义无反顾地一脚踢开。她说,我们不会知道对方都曾经经历过一些什么。就仿佛宋,他不会知道我曾经面对过怎样的男子,或者说面对过怎样的自己。9婚期定在七月。在美国注册并举行仪式。豪门婚礼,低调却郑重。她的婚纱由纽约名设计师手工缝制,款式朴素,镶嵌密密的海水珍珠和细碎钻石,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他不记得结婚的日期,只记得是阴天,雨水时断时续。盛装的妻子穿着高跟鞋,下了轿车,没有在意,一脚踩进浅浅的水洼中,飞溅起水花湿了裙角。她的手中捧着他买的白色小苍兰。荷年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非常西化,但去老家看望婆婆的时候,谨言慎行,态度恭和,方式却很妥当。他在小城市最高档的酒店里操办了婚宴,只为告慰母亲的意愿。他学有所成,携带怀孕的妻子衣锦还乡,带给她巨大的荣耀和安慰。孤儿寡母的酸涩过往终于过去。曾经在亲戚中备受冷落和歧视,现在这些人又都一一笑逐颜开地围拢过来。吃喜酒,真心庆贺。母亲全然接受善生的选择。她对他的妻子并不显示出过分热切和关心,他们是内心冷淡的母子,一切太过理性。她只是尊重他的婚姻,按照老家惯有的习俗,送给荷年厚实的黄金龙凤镯子和一枚家传的翡翠戒指,都是贵重的赠与。荷年跪下来给婆婆倒茶,磕头,神情自若。她的大方得体,令善生在旁边看着心存感激。临走之前的晚上,母亲与他话别。母亲的头发都已发白,人更清瘦。说,善生,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很好的孩子。一个人最应训练自己的素质,便是自知之明。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男人应该早婚,这样心有所属,情有所归,不会随便放纵自己,生活也有重心所在。荷年的出身,会成为你事业很好的后盾。我眼看着你过上如此明确无误_的生活,心里不知有多宽慰。他说,我知道的,妈妈。想起来小时候偶尔为你操心,你与苏家女孩在一起,总是被她牵制,做出不伦不类的事情。幸好现在已与她脱离了干系。她被生母接去英国。这样桀骜不驯的女孩子,在这里只有让人嫌弃。还是在国外待着好。他沉默不语,知道母亲一直为往事记恨在心。晚上,他与荷年一起睡在他少年时的旧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未曾改变:书架,书桌,墙壁上贴着的地图开始发黄,抽屉里还放着小学时动手制作的航空飞机模型。原先那张硬木板的旧床,躺上去依旧吱吱地响。荷年疲累,早已入睡。他半梦半醒,并不安稳。空气中有小花园里栀子和蔷薇的花香。一阵一阵,浓香扑鼻,几近令人神魂颠倒。天空中疏朗的云层,半掩着明亮的一轮圆月。清凉夜风呼啸而来,带着沿海城市的湿润水汽。突然感觉身边躺着的女孩要起身离开,长长发辫扫过他的脸庞,身上裙褶发出塞率响声。那种从皮肤散发出来的温热的气息,依旧熟悉。她似正坐在他的床边上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把睡得松散的辫子重新编扎起来。他疑惑地对着黑暗,轻声发问,你起来了。要回家了吗?再放眼看去,从半开的房门外洒进来异常明亮洁白的月亮,却原来是月光惊醒了他。他的眼睛饱含泪水。这一刻,他似乎依然是旧日惘然的少年。而女孩早已经远去他乡,不知所踪。荷年婚后因为怀孕暂时停止了工作。心满意足,只是专心在家里等待生产。她单身的时候,每年在衣服鞋子皮包首饰化妆品美容健身按摩等各个项目上,开销很奢侈,但也习以为常。婚后依旧是精致华贵的少妇,陪伴善生出席各种商务活动或派对宴会,都很合衬。善生变化不大,西装衬衣领带由她搭配,她照顾他无微不至。他只依旧爱好健身,对身体关注。不喜欢高尔夫,虽然也陪重要客户去打。保留在大学时形成的习惯,练习跆拳道,并坚持长跑。结婚时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她的肚子逐渐隆起,带着肉体无法自制的熟坠。他有时在深夜因为不明所以的微微恐慌失眠,看到身边沉睡的女子,因体重增加而发出粗重的呼吸,觉得她非常陌生。某一刻在黑暗之中,他想不起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与他毫无瓜葛。现在它入侵了他。就如同她的肉体,带着一种强制性的指令,使他在生活的处境中被胁迫。他是她的丈夫,并即将是她孩子的父亲。他对自己说,他也许能够爱她。他需要这个幻觉,强而有力。晚上共眠,她用手抱着他的头,把头埋入她的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额头和眉毛。他睡在她的胳膊上。这是她习惯的爱抚方式,要做他的守护者,把他从母亲二十四年的约束压制中接管过来。让他变成她的孩子,并且怂恿他在她的身体里又复制出生命。也许荷年的心里也很清楚,这是用来维系他们之间感情的最强有力的纽带。孩子在春天出生。是异卵双胞胎。孩子放在手里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惶惑。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抚摸父亲的尸体。肉身如此轮回,人完全不由自主。山茶花一样皎洁的小脸小手小脚,激发他内心深沉剧烈的父性,也是他自小就渴望得到的感情填补。他看着这对粉嫩喷香的婴儿,感觉到心里的完满。最起码在某个时段,这种完满完全补偿了他。她在电邮里获知他的喜讯,寄来一对小金镯表示祝贺。邮戳显示她的所在地是巴黎。她说,我内心的喜悦难以言表,善生。很希望某天能亲眼见到他们。我在去耶路撒冷的旅途中认识法国男子伊夫,他是一个摄影师。认识两个星期之后,我们决定结婚。我跟他去巴黎生活。10清晨启程前往背崩。远处云雾缭绕,路下沼泽软湿。大雨依旧瓢泼没有停止。他们天未亮便起来整顿好行装,动身前往远处的森林。一起上路出发的还有当地的马帮和背夫。他们赶着驮满行李的马,自己的身上还负载着至少一百多斤的箩筐货物。这些看起来健壮而沉默的人,脸上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们已经习惯峡谷中的雨季。在较为开阔的峡谷地带,雨水会引起山体崩塌和泥石流倾泻。山崩地裂。大大小小的石块连同被击倒的树木,从陡崖上呼啸着倾泻而下,其力道和气势可以冲垮一切。群山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声音震动,到处充满不安的骚动。活跃的地质活动任性并且肆无忌惮。人以生命为代价,与它们捉迷藏。大雾还未随着夜幕完全散去。青翠树叶上挂满水珠。空气里都是植物腐烂的气味。乌的声音清脆。远处依旧可听见大峡谷瀑布的轰鸣声。他们一路急速行走。在离开住宿地约十公里的地方,遭遇第一个塌方。从泥石崩塌形成的土堆上走过,底下是绝壁,雨水汇聚的瀑布就在旁边。从其中穿过,他们再次全身湿透。她心生疑惑,想此地就是他们所形容的塌方吗。虽走势危险,但也觉可以应对。她想象不出那个大塌方的样子。他们才刚刚进入峡谷的塌方区。很快又走了三公里,看到早已走在前面的马帮和背夫正聚集在远处山路小径边,拿出香烟在抽,都已停歇下来。他轻声说,怕是有麻烦了。走近过去一看,前面的小路已经随着山体局部崩塌而消失,代替的是乱石堆和被雨水冲垮的烂泥。激流从山顶冲落下来,直往山崖底下的雅鲁藏布江奔腾而去。地势极为陡直。整片塌方区约有六百米宽。能看到前面未崩塌的山腰上的小径,但连接处已经完全断掉。从所处的位置进入塌方区,得爬下约一百米高的断裂处,且没有路迹可循。估计一夜暴雨,崩塌又有发生,使地形变得更为孤绝。所有的人看着这巨大的前所未见的塌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走到前面,观察地形,与当地人说话。走过来说,他们决定过去。怎么过?他说,这里根本就没有路。他们要从断裂处跳下去,瞠过河水,走过乱石堆,然后再顺着悬崖爬。如果山顶上刚好又有石头滚落下来,且不说是泥石流,就算只是一块石头,刚好砸中,不会有任何生还的机会。那也比站在这里发呆好。这里很不稳定,随时可能会有地质变化。快速通过是惟一安全的方式。不能拖延时间。此时,那几个背夫已经动身。虽然身负重物,但身形灵活而稳健。他们小心地沿着断裂处的石头和泥块,慢慢顺爬下去,半身浸入河水中,用手紧抓着大岩石防止被激流冲下山去。经过那条瀑布状河流,又在乱石堆上身轻如燕地择道而行,抵达对面山腰下的悬崖,用脚踩着泥地上由脚印叠加出来的凹坑,抓着小石块,小心地往上攀爬。他说,我先跟着他们去,试一下状况。如果安全,你马上跟上来。他转身果断地爬下断裂处。刚越过河流的时候,山顶上开始有响动。小股泥沙簌簌滑落下来,夹杂着石头,一块一块掉落。人的神经能够接受到这敏感的信号。站在对面山腰小径上的背夫们已经脸色大变,大声地叫喊,快,快,快点过来。而还未走下塌方处的另一边的马帮则赶着马开始往来路上后退。她感应到危险来临。脸在瞬间苍白如纸。心跳得剧痛,似乎要跌碎一般。大声地喊叫,快,善生,快走。上面要塌了。他在乱石堆上飞速前行,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顺着悬崖往上攀。一个年轻的当地男孩拿着长竹竿过来,让他抓住竹竿,在最后的紧要时刻,把他硬生生拉扯上去。而几乎同时,山顶上已经天动地摇,无数巨大的石块混杂着汹涌泥沙轰然而下。两边断崖上的人飞快地往回逃窜。身后一阵阵巨响震人心魄。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泥石流跌落断崖,直扑山底波涛汹涌的雅鲁藏布江。

1二十九岁的春天,他与荷年及两个孩子一起去欧洲度假旅行。事业蒸蒸日上,家里换别墅换名车。小生命带来的欣喜暂时抵挡了婚姻带来的困惑和不适。他是一个好父亲,对幼小的孩子小心照顾,温柔呵护。带着妻儿,在机场里等候转机。午后两点,春日暖阳,靠在椅子背上昏昏欲睡,孩子的嬉戏和周围人声的喧哗,汇聚成一股跌宕的河流,轻轻冲撞着他的身体。无可置疑。一切都在朝着世俗安乐满足的目标前进。但是这一切就如同他闻到的幼童身上的牛奶气息和荷年的古奇香水味道,轻浮无力,并不让他觉得真实。经过巴黎。想着可与她见一面,他便写了封电邮给她。告诉她自己抵达的日期和入住的酒店。这个城市就如同她曾在信里寄给他的摄影照片,在灰紫色晨雾中像一艘起航的船,河流,古老的建筑。沉闷而优雅。他知道这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的栖息地。候鸟为了奔赴一个已被约定的归期,有些要飞行一万公里,越过高山、冰川、沙漠、海洋。他在纪录片中见到些洁白的鸟儿在风中用力振动着翅膀前行,一往无前。生命的轨迹早被设定。荷年一到巴黎,就跑到圣奥诺莱路的各家名店扫货。她在巴黎有许多朋友和同学,短暂停留的三五天,联络聚会,忙得热闹,经常深夜跳完舞喝完酒才由人开车送回酒店。他带着两个幼小孩子出入博物馆,又去了莎士比亚书店。孩子们一直都很活泼,父子三人,玩得非常尽兴。阳光温暖炽热,地中海气候十分宜人。他脱掉西装,换了粗布裤子和白色棉衬衣,突然仿佛又回到少年时候的春天。浑身毛孔轻轻舒展,一颗心在暖风中荡漾。走得累了,便在街边露天座替孩子们叫冰淇淋和三明治,自己则要一杯咖啡,坐着晒太阳。黄昏时回到RITZ酒店,牵着两个孩子走过大堂,突然听到背后有欢快叫声,善生,善生。清朗声音夹杂着脆脆的笑声,这样熟悉。他转过身,看到大堂来往人群中站立着笑嘻嘻的女子,穿印度薄绸灯笼裤,刺绣上衣。头发很长,人显得黑瘦,眼睛依旧明亮。是已经四年未见的内河。她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想着你会回来。看到粉雕玉琢般的一对小人,她惊叫一声,蹲下来热烈地拥抱和亲吻他们,欣喜得难以自控。她是真心喜爱任何小小的生命。她开一辆小小的保时捷汽车,说,这是我买的二手车,很便宜。来,我载你们去吃饭。孩子们坐在后座,他与她并排。曾经他们在北京相见争吵,不欢而散。现在见面,一切隔膜和芥蒂消失无踪迹,她依旧是离他的心最近的一个人。如此默默欢喜,却不知道与她说什么才好。两个人一时无话。她在车子里放印度节拍的电子音乐,一边抽烟一边开车。巴黎的街道空旷宽阔,路边高大的栗子树青翠浓郁,散发出清香。她带他去拉丁区。石板地的窄小迂回的小巷子依旧熙攘拥挤。人群来回穿梭,空气中游荡着热烈芳香的皮肤气味。一家接一家小店密密麻麻,餐馆露天桌子边坐满顾客。找了座位坐下,她点了海鲜、大蒜面包和香槟。给孩子们要了沙拉和比萨饼。很快端上来一大碗紫黑色外壳的贝壳,肉是嫩黄色的。他见到觉得亲近,说,这不是我们家乡的淡菜吗。她说,是啊。没有想到在一万公里之外的地方,也能吃到。我们做的方式,就是用滚水一焯,放上盐、生姜、一些黄酒,吃起来没有腥气。法国人没有我们做的好吃。她给两个孩子剥贝壳。然后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一只小型数码相机,对着贝壳上的纹路和还未被撕掉软肉的贝壳按动快门。他注意到她一直带着相机,不太拍东西。可一旦拿出来,对准的通常是一些不为人注意的细节。她整个人经常是慵懒散淡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但眼睛却像不动声色的雷达系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保持敏感和警觉。他说,你现在喜欢摄影了。她说,是。我出过一本摄影画册。物体在光线之下的变化。它们的质地、色调和形状。出版社一开始以为销量会很少,因为是物化的细节的主题,很小众的概念。后来却卖掉了八万册。有人在报纸上批评我,说我做的是商业的东西……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只是做些自己有兴趣的事情,现在偶尔给杂志拍一些照片。她把相机收起来放回到包里,说,我真正用以谋生的工作,是做布艺设计。设计各种碎花或组合花纹的布料。我很保守,不喜欢新科技材料,只用中国桑蚕丝和印度麻。那些布料被用于制作时装和家居布艺装饰。我与一个设计师合作,在Marais区有店铺,因为里面包含创造性的技术含量和审美价值,所以定价很高。虽然顾客买回去可能只是做一只小小的沙发靠垫。一直在家里工作?是。订单都从传真机传过来。职业其实非常寂寞。但时间久了,人便也慢慢习惯。完成订单之后,出去旅行收集花朵和颜色的素材,依旧经常去印度、尼泊尔、老挝、锡金一带。我没有受过美院的专业训练。他们认为我对花朵的理解是一种天性。你身上穿的上衣,用的是自己设计的布料?是的。她伸出手臂,让他看那块花布。孔雀蓝的底子,上面有描着银边的小鹿、莲花、猎人,反复细密地联结,各种色调搭配得极为艳丽沉郁。这的确是一种发自天性的美。不能被模仿和说明。他默默地抚摸了一下她衣袖下细瘦的手臂,表达他内心的赞赏。还是忍不住要习惯性地教训她,说,你总是做事情跳来跳去,没有长性。若专注一样,也许已经能够打下基础有所成就。不。不。善生。我不需要成就。我们以前就谈论过这个问题,你用来填补自己的是理性和意志,而我需要感情和生命的真实性。我对生活的要求简单,只需要保全自由,来去自如。直到现在,还一直住着别人的房子,睡别人睡过的床。但那又如何。我们本来不过也就是来此过路。什么都不会带走。他终于还是提出询问,你和伊夫还好吗?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过是两三个月的事情。离开伊夫之后,我另租了一个公寓。发现自己不爱他。不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像一面镜子,让你知道你同时没有在爱自己。时间一长,就心有不甘。她再次点燃一根烟,说,这婚姻太草率,我与他只是做了个公证。没有婚礼。没有戒指和婚纱。甚至未与他回过家看望父母。我们认识一个星期就同居。他是第一个答应我求婚的男子。我们都觉得这似乎还不是婚姻。最起码应该像你这样,生儿育女,不知不觉,趋向天荒地老……孩子围绕膝前,老去会不那么容易令人惦记。我因对方的要求结婚,所以没有太多要求。婚姻不过是彼此相伴,吃饭睡觉。不要有太多个人幻觉填补其中。它也许能改变人的生活,但并不能够改变我们的心灵。它不过是另一种生活的形式……你依旧在犯同样的错误。内河。他不是你的工具。你从来都未曾懂得与一个男人相爱的道理。你没有学会如何与人相处。你爱荷年吗,善生。他说,我已经说过,不要有太多个人幻觉。婚姻不需要这些。我自知我的情商很低,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到最后总是会被伤害。他们控制不住我,无法猜度我,我始终让他们感觉不安全,仿佛一起共守的,是一团薪柴有限的火焰,你要眼看着它们逐渐熄灭灰冷。不能说我没有爱过他们,我曾经热烈地真实地爱过他们每一个人,只是不长久。我没有信任过任何感情的长久。我也没有你的理性和意志所在。善生。我们是不同的。不打算离开这里吗?除非有另一个强大的理由。我喜欢在陌生之地生活,隐藏所有历史和过往。不需要说明,不需要戒备。举目无亲的感觉。她微笑,熄灭手中的香烟,说,最近有一本地理杂志与我谈合作。他们想去西藏做一个专辑,需要摄影师,我是他们的合适人选。也许不久将去雅鲁藏布大峡谷。巷子里的黄昏已经即将被夜色代替。他们说着一些琐碎话题,家长里短,停停歇歇。孩子们困倦而睡,要把他们抱回酒店。她与他一人一个抱着孩子,慢慢走出巷道。车子开到RITZ门口,服务生过来帮忙抱孩子。她坐在车里,把脸贴在驾驶盘上,看着他们。他站在门口等了她一分钟。两个人都投有采取离开的姿势。然后她微微一笑,主动发声。善生,荷年应该回来了,可以照顾孩子。放下孩子之后,去我住的地方小坐。我们的话还未了。不知道以后又会何时见到。2河边的白色老楼。她的房子在顶层,是一个小小的阁楼。房东留下旧的法式铸铁大床,一张镶着银丝线的柚木沙发椅子。放了一张矮木桌在阳台前,可坐在地上看书及写作。扭开枝形水晶小吊灯,地面是破损的绿色陶砖,凌乱地堆着摄影器材、画册、笔记本电脑、书籍、丝绸裙子和绣花鞋。墙纸已发白和干燥。一整排空的香槟酒瓶堆在窗口边。小露台有黑色栏杆,站在楼顶便可以眺望大河和远处的建筑。关上门和窗之后,房间里幽暗清凉。旁边一个小房间是暗房。她说,你休息一下。我去厨房做些饮料。她光着脚下楼。他看到墙壁上贴着一些照片。采取相同的焦距和角度设定,不同人脸,有一种固定表情,各自微微怅惘地看着镜头。在抽烟的妓女,坐在公园椅子上的老妇,婴儿车上的孩子,浴室里的男子……似乎是一种被统一和强化的生命哲学模式。那些照片因此充满直接而无遮挡的力量。有一张是她自拍的照片。湿湿的头发,穿着男人的衬衣,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夹着一根香烟。那时她应正在恋爱。他觉得她有变化,也许是因为长期旅行和工作的缘故,动作敏捷,骨骼里有力量支撑。像植物的根茎里有了饱满的汁液,花草枝叶都显得泼辣青翠。她显得充沛而坚韧。她做了大吉岭的热红茶上来。与他一起走到露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夜色和灯光之中的河流。她说,转眼我们已经变老了,不过是数年的时间。不知不觉。仿佛三十岁之前,已经过尽了一生。他说,一生很长。还远远没有过去。她微笑,是吗。我却觉得自己似已要从中年进入晚年一般。那是你的早慧。内河。你所感受到的东西比你身边的人永远都是更早也更多。但是你内心的愤怒和空缺还是那么多吗?是。我看到生命充满限制,而人必须像灰尘一样地生活着……有时候我厌倦生活。生活不过是一个玻璃盒子里分割好的小块空间。栖居在这被限制的范围中。生老病死。他说,你可以笑我的平庸自足。内河。我的生活不过是工作、结婚、生儿育女……和所有人一样。我们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有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你觉得一片树林里树的不同形态有什么标准吗?如果在本质上,它们都只是一棵在经历四季死而复生的树。但其实还是会有所不同。比如这决定它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经历四季死而复生。我只知道个人很难改变处境。权力才能改变一切。不。善生。人的野心才是一种幻觉。我对支配人世的权力没有兴趣。我是一个走钢索的人,路途与别人不同。他们可以走平地,我却喜欢危险的高处。站在那根钢索上眺望远方,手里捏着一根平衡杆,进进退退,保持平衡,在悬空的钢素上摸索前行。跌下去会死。走过去是虚无。命中注定要漂泊一生,一直徘徊在世间的边缘。但这是我的支撑所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的外套和袜子都未脱。身边的女子,依旧和少年时一样,与他一起躺在床上,各自侧身而睡。她的满头浓密发丝枕在他的脸下,散发淡淡幼兽般的气息。她的身体仍是他记忆中的瘦而清绝的轮廓。他转过头看着她在睡眠之中,发出均匀的呼吸。他觉得时间停滞。内心惘然。某些时刻一再重复。眼前场景,却总是物是人非。她带来的这个瞬间,仿佛所有的人生都还未曾展开。他们站在时间的起初,是两颗安静的棋子。而他该起身离去。她已不是深夜偷偷在他房间里留宿的十三岁少女。他在沸腾的红尘热浪里翻滚,为人夫,为人父,也不再是彼时心有落寞的孤僻少年。她是他的镜子,让他看到自己,看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他的妥协和忍耐已经太久。他要再次离开这个林中少女。她在他的注视中醒来,说,你是要走了吗?已经凌晨两点。荷年会着急等我回去。他蹲下身系好皮鞋带子。站起来,看到她站在一边。她似乎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说,能抱一抱我吗,善生。是。他再也没有拥抱过她。他一直以她为耻,就像他始终为自己身上的创伤所耻。但是她在尽力地蜕变,需要他的认同。他走近她,看着她黑暗中的眼睛闪闪发亮。那里会有清凉的珠泪滴垂下来吗?他困惑地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手心,想去接住它们。她轻声笑着,抓住他的手,说,我没有哭。每次你都以为我在哭。其实是我的眼睛比较亮而已。他低下头,我觉得疲累,内河。我梦见再次回到岛上,看到你背后的树林黑影,在风中摇晃,发出响声。像一座酣睡之中的古老城堡。梅花鹿高贵的犄角在羊齿植物的草丛中掠过,薄薄青苔上萤火的闪耀,老虎和狐狸的气味在热气蒸腾,鱼在河水中发出低声歌吟,陌生人在黑暗中徘徊……整个世间似乎只有我们两个。我如此恐惧,只能紧跟着你在黑暗中前行。我们躺在河边的灌木草丛里等待天明。萤火飞舞,长夜漫漫。她说,你还记得我们次日早晨醒来看到的景象吗?记得。他看着她,轻声说,现在我才知道,我们的内心里都有一个孤僻的幼童。这个小小的孩子,在那日早晨醒来的时候停止了生长,只是在清醒地衰老。只不过你的清醒是一直在坚持。而我的清醒是一直在放弃。3一个共同生活六年的女子。与她生儿育女,同床共枕,时间越久越觉得她陌生。有时候她从外面回来,太过疲倦,衣服未脱躺在床上,他走过去,帮她脱掉衣服鞋子,盖上被子。看到她残妆的脸,臃肿平淡。卸落精致昂贵的外套,这个女子似就只剩下一具与他毫无关联的躯壳。他是一个无情而消极的人。因此反而在形式感上始终忠贞如一。他决定与荷年结婚的时候,已明确丈量过她的价值,以此推断出他们的资源互换彼此双赢,婚姻坚定稳固,将掌控更多的社会财富。她的家庭背景、资历和学识,使他轻易进入社会阶层的金字塔尖。最大限度地开拓自己的事业范围,实现想到的任何可行性想法。不会有再多困难的事情。资源和权力并进,掌控在手中。他们为彼此付出代价。六年时间,足够一个成年男子逐渐感受到体力与精神一点一点地衰退。完全不能自控。仿佛有一双手轻轻抽掉他身体里紧绷着的线。持续地轻盈地,一根一根地抽掉。他对妻儿悉心照料,从无偏颇亏待。但这就是他的时间。被大口大口地吞噬掉,不曾留下任何回声。他从一个年轻男子进人中年,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精神开始苍老疲惫。那年冬天的圣诞节。他们携带一对孩子,参加一个高层精英的圣诞派对,应酬之后,疲倦地回家。他先在车库里把奔驰车倒出来,打开车门,看着她一手牵一个孩子走过来。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们。这个衣着雍容华贵的妇人和一对活泼的子女,仿佛是上天设定给他的海市蜃楼,注定会在某个瞬间收回繁华昌盛,留下一片空茫。他没有来得及收回眼神。荷年心思敏锐,见到他的神态当下顿住,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惊诧而剧痛。一路默默无言地开车回家。孩子们笑笑闹闹,半途睡了下来。深夜,他从浴室洗澡出来。她并未如往常一样卸妆梳洗,早早上床。而是衣着完整地坐在床边,神情镇定。她说,善生,不如我们离婚。她的声音非常有力。他看着她。这句话,他似乎已经等待了很久,丝毫没有意外。他是这样的男子,从小习惯被女性包围:童年被母亲守护,上学时被女同学女老师眷顾,工作后又受女同事爱慕。在感情生活中,貌似被动,实质却一直控制局面。他使女子为之心折。需要别人的讨好,自己却绝无迎合。他冷淡的内心,使身边倾心的人不安。她继续说下去,上海的公司独立操作,发展顺遂,并且成功扩张。孩子们已经六岁。我们却像一对早已失去了目的的旅客,一路停停走走,拖拖拉拉,只为忍耐和妥协,维持这早已失去了价值观的联盟。我一直等待你能够爱上我。我甚至为此早早生下一对孩子,以为我们可以就此坚不可摧。现在知道一切无济于事。我存在于你的生命之外,一直与你毫无关联。早应该心灰意冷。不如我们好聚好散。我带一对孩子去美国生活。他轻声说,孩子们不会愿意离开我。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一直接受一对没有爱情的父母。他们以后会长大,会明白这些悲剧。比如他们的父亲是为了获取利益而与他们的母亲结婚。她沉痛地大声说话。他说,我尊重我们的婚姻。请你也保持这个态度。我从一开始并未想要用婚姻来交换你与你父亲的股份。我只是想结婚。遇见了你,觉得我们彼此合适。如此而已。但是你却不爱我。他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早该知道。荷年。是。我自知所得并非你的全部,甚至连十分之一的空间都未占足。如果你的心是一片海洋,那么我站在岸上甚至都未曾学会识水。我承认我的失败。她吸一口气,说,你只是用我做了工具,用来对抗你对生活的虚无。满足你实际的欲望。你是个矛盾百出的男人。纪善生。假如我们离婚,我与父亲要抽掉企业中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他的语气依旧冷静。我任何条件都可答应你,荷年。但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因为这样会侮辱你自己的智力。手续办得非常快捷。这是他们彼此的职业习惯,做了决定,干脆解决。她把两个孩子全部带走,决定在美国开始新企业的运作。之前一直想移民到美国,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离开而迟迟未办理。最终还是一走万里。她答应他可以定期看望两个孩子,但因为路途遥远,彼此都明白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孩子们蒙昧无知,以为只是和他暂时告别。他在机场送别他们。她说,善生,我最终还是识别了你。如果继续保持糊涂,保持幻想,也许还能够留住你。但是我累了。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慢慢会让自己崩塌。太不自爱,因此鄙视自己。她克制住任何感伤的表示,不掉落一滴眼泪。她依旧是出身高贵有良好教养的女子。所有曾经有过的热望以及幻觉,因为岁月疲长而失去了声响。她只是要离开。留下他独自一人。他知道自己会迅速遗忘婚姻。曾经在一起生活过的女人,在他的心里不能留下深刻的印记。深刻的都是岁月的印记。让他看到自己的来时路错落颠沛,不过是迂回的过程。而两个孩子,一开始就决定不会归属他。荷年把他们当作两根线,联系着他们彼此之间的肉体和感情,以此实现她对他的控制。当她彻底对他失去寄望,她便收拢了这两条线。这两条线是从她身体内部延伸而出,又回归她的身体之内。似乎这些孩子并不来自他体内的组织细胞。似乎在这六年里,他所花费的大量时间精力,对他们的照顾和抚养,只是投入水中的粮食:给他们换尿布、洗澡、喂奶粉,稍大一些又要教他们学走路、说话、识字,带去游乐场和餐厅……转眼之间,撤掉一切束缚和责任。妻子和孩子四处失散。彼此远走高飞。他没有任何劝阻,因他早已经疲惫。他想再次成为自己,成为内心深处那个骄傲落寞的少年,对世间冷淡无视。似进入早已经灭亡湮没的古老宫殿,与幽魂女子交欢生育。惊醒那日,发现一切不过是断壁残垣、行尸走肉。胆战心惊之外,只有怅然和迷惘。不过是半路走了歧途。他收拾残局,卖掉手里所剩下的股份,正式从商界抽身而退。荣耀富贵,短暂的黄粱一梦。他看到自己的生活,如同掉出了烟缸的一截烟灰,根本容不得省视触摸,轻轻一捏就粉碎,灰末无可收拾。是这样貌似完好的不堪一击。上海的房子,留给了他。他手头尚保留下一笔丰厚的存款,足够衣食无忧维持很长时间。想彻底地休息,于是决定回去老家。4她在山体再次崩塌之后,和还没有过去的几个背夫在原地等待了三个小时。他们最终决定还是要尝试穿越那个塌方。没有任何退路。除了前行。与他汇合,奔赴墨脱。这是惟一的选择。如果回头,路途一样长而艰难。要再重新攀爬一遍多雄拉。是的。这是没有意义的。她在崖边停顿了一下,重新扎紧绑腿,以防止它半途散落绊脚。然后她用背部小心控制身体,滑下断裂口。开始穿越塌方。刚刚泥石流轰然而下的声音,似还在山谷里隐隐震动。让人心里悚然的气息在这个大塌方里徘徊。但她的脚步不能打软。行走在陡坡上,随时都可能滑坠下去。经过从山顶上流泻下来的冰冷河流,她跳跃着走过那些大岩石堆。然后用手攀住悬崖上凸显出来的小石块,往上面攀爬。继续前往墨脱的路,就在上面。躲过这场劫难,让他们内心欣喜但并不值得过早庆贺。她在快行中丢失了手腕上的镯子。并且真正艰难的路途才刚刚开始。大小塌方开始陆续不断地出现。在后来她计算着一天经过大大小小的塌方和滑坡就有六十多处。最大的塌方区持续了一公里左右的范围,泥石流堆积宽度达到三百米。坡面陡峻,石块直落峡谷下奔腾咆哮的急流中。所谓的路,不过是背夫踩出来的难以辨认的脚印。人只能一个一个在宽度仅十多厘米的泥石流路径上挨次通过。走过滑坡的时候,若脚步不稳,会由陡峻的山崖滚落到山下江河之中,尸骨无存。山体也许还会随时有崩塌,飞石从山顶轰然滚落。但是,一旦走久了,人便会习惯。没有恐惧。是的。因为恐惧没有任何用处。路就在前面。需要走过去。不可能停下来。也不可能往回走。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雨水烂泥混杂的路途,滑溜难行。密林中,蚂蟥依旧繁殖旺盛。他们需要不时停下来为对方扯掉钻入脖子或手背皮肤上的蚂蟥。走的路在持续下坡。地势在下降。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抵达老虎崖。一段从山脊直通向崖底大江的绝壁。小路蜿蜒逶迤。视野产生新的变化,但见山谷之中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江水轰鸣,在悬崖下面围绕着山体迂回奔腾。整段峡谷,恍若从未被别人打扰的人间仙境。万物按照各自的轨迹生长运转。寡言,肃穆。头顶上的岩石滴下大片雨水。悬崖小路的沿途,在头顶岩石缝隙之间挂着很多布幔,上面是祈祷平安的经文,画着佛像。一路挂过去。想来是当地人走过的时候留下的。她忍受着极度疲惫和寒冷,在雨水中拿出相机,拍下这段路途以及那些被雨水淋湿的经文。她有预感她的一生只能看到一次这样的景象。中午抵达阿尼桥。桥边有一个极其破烂的木头棚,两个门巴妇女提供热水和柴火,让过路的背夫休憩。他们停下来稍作歇息。无法脱掉脚上裹满烂泥的胶鞋。只能站着喝一口水。人一靠近火焰,大大小小的蚂蟥就从衣服、绑腿、鞋子里面钻出来,扭动着被炙烤的身体仓皇挣扎。背包和雨衣上落满了蚂蟥。她的脖子鲜血淋漓,只能用湿围巾把伤口紧紧包裹起来。这条粉白色棉麻印度围巾,是她在拉萨购买的,一路上都在发挥实用功能,御寒、裹伤、绑扎物品。惟独不需要美化功能。她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不涂抹任何化妆品,头发被雨水淋得湿透,贴在额头上。穿着胶鞋和格子棉衬衣,与男子没有任何不同。早已失去了性别。没有歇息太长时间。也许一鼓作气再走四五个小时,就可抵达背崩。这样明天他们就可以从背崩抵达墨脱。在再次经过一个塌方区的时候,他们没有躲避掉突然爆发的泥石流。山顶突然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脚下沙石滑动。两个人飞快地往前跑,身后巨大的石头夹杂着泥石流已经铺天盖地呼啸而来。被连根推倒的树和巨大石块砸进汹涌江水中。此时,任何奔跑闪躲都很危险,两个人只得就地蹲下来,隐藏在正经过的巨石旁边,用手紧紧地抠住石崖凸起,等待崩塌结束。这地动山摇的一切就在后面仅几十米处发生,若晚走了几步,肯定尸骨无存。大约几分钟后,山谷依旧回响着这惊天动地的崩塌声响。山顶终于恢复了平静。再回到山路上。他看到她脸色有些发白,他说,有没有受伤,庆昭。她说,刚才左脚踝被一块掉下来的碎石头砸中。有些疼。解下绑腿来看看。不要了。太麻烦。烂泥早就把鞋子袜子糊在一起。继续赶路吧。她走路的姿态已经没有前几天稳陡。走了一段,开始一瘸一拐。她在路边捡了两根树枝捏在手里当拐杖,左脚的胶鞋开始撑得发胀。她屏着气一直跟随着他赶路。路上风景又是一番新气象。山的海拔高度每超过一千米,就有景观上的绮丽变化。此时出现的是亚热带气候的植被,大片芭蕉林、阔叶林。小野花点缀在茂盛草丛之中。远远地,看到对面山腰上有一些白色的小房子,点缀在苍茫山峦之间,显出世外桃源的清幽秀丽。她看着这个密集的村落,轻声说,远处应该就是背崩了。高山之上的灰蓝色天空,时而冒出灼热的太阳,时而又有雨点落下。此时阳光已经消失,又开始落下豆大的雨点。5母亲来机场迎接他。他穿着白衬衣、粗布裤子和球鞋,提一只箱子出现在出口处。看到母亲,放下箱子,轻轻与之拥抱。母亲那年五十五岁,退休在家,开始用蝇头小楷抄写《楞严经》,心平气和,眼目洞明,年轻时的固执剧烈也已经消退。看到这个从小由自己带大的男子,发现他的心性竟从未更改。花花世界游荡一圈回来,却仿佛只是从晚春落花树阴间穿梭而过,拍拍衣襟,没有一丝动容。她暗自叹了一口气,也无询问。他心里并无任何愧疚,只觉得深深疲倦,仿佛整个人刚由溺落的海水中被捞起,惊魂未定,心力交瘁。回到旧日家里,依旧睡在少年时候的小房间里,硬木板单人床,没有任何改变。接连数天,只是在床上裹起被子蒙头大睡。有时候睡上整整一天。不出门,吃很少的食物。也不找人聊天。母亲并不打扰他。只记得他少年时若遭受任何挫折,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接受,用长时间的睡觉来躲避压力。漫无天日的睡眠之中,第一次梦见了父亲。在凌晨四五点钟的南方巷子里,跟随前方的一个男子。那身形高大的背影在浓重雾霭里渐行渐远,只听到脚步声噔噔,震动蜿蜒狭窄的小巷石板路。他一边迅疾地加大步子想追赶上男子,一边在心里轻轻地说,爸爸,等等我,让我跟上你。却怎么走也走不近。只有两旁的玉兰树,大朵钝重的白花,受惊坠落,扑扑打在树下的泥地里。他从未被父亲带领着一起去游泳、钓鱼、运动、看电影,诸如此类,无法获得一个男子该如何刚烈起伏生长的经验。很多事情都自成年之后才摸索学习。他的成长,注定缺席另一个男子的印证和承认。而他早已不记得那个男子的五官。完全想不起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甚或从来没有在梦里再见到过这个男子。他从未思念过这个男子。他是他内心一块塌下去的阴影,没有填补,没有痊愈。他只是看到他再次出现,依旧在距离之外。他也从无有过怨怼,早已认同生命的缺陷所在。而此刻在梦中,内心依旧怅惘。没有人指导和认同他的生活。他知道必须自控,一如从前,由自己带领自己。老房子住了多年,已经太过陈旧。他说服母亲,用结束公司之后剩余的存款在月湖边置下一处面积宽敞的房子。搬离了居住多年的旧居。依旧是一楼的房子,带着小花园,可以让母亲在花园里种植花、蔬菜和果树。打开窗可看到整片树丛围绕的恬静湖面,秋日艳阳高照,岸边的桂花树开始结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花朵,隐藏在油亮的绿叶之下。空气中终日飘浮着沉醉的香气。十八岁带着固执的离弃之心北去求学,曾暗自发誓不再回到故地,壮阔雄心期望路途一去不复返。却不想毕业、结婚、创业、离职、离婚,一大圈兜转变故之后,还是回来休憩隐居。之前的生活,完全忽略这些细微的闲情逸致。能够重新拥有这种生活方式,恍若时间倒流,格外珍惜。湖边的老式宅院都还保留着原样。逼仄的街边小店有蟹壳黄小烧饼刚刚烤好,热烫地裹在纸片中,一块硬币一个。肚子里塌实暖和,心里似没有丝毫牵挂亏欠。有时去湖边垂钓。周三去周巷的古玩市场走走逛逛,收集一些古旧家具和瓷器。重新开始阅读《史记》和《论语》。陪母亲去菜场买菜,与她一起坐在板凳上剥毛豆,看天边落霞渐渐消退。一起侍弄小花园里新栽的茉莉和栀子。他的母亲一生都喜欢芳香凛冽的白花。花园里栽了玉兰,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夜之间绽放大朵白色而孤立的花。厚实花瓣在阳光下,可见到如同绢纱薄翼般丝丝缕缕的经络。芳香扑鼻。如果在夜色中远望,就像悬挂在月光中的白纸灯笼。他的母亲不以花为骄矜,经常在旺盛花期,信手折下大枝鲜花送给邻居。只愿以平常心相待。他收到她从拉萨寄过来的信件。她已经随着杂志制作小组进入大峡谷。善生:通往墨脱的道路,有重重的陡峭高山阻隔,围绕四周的峡谷和汹涌河流。若要抵达,必须通过长满树木的崎岖山路,穿越这一切屏障。它平均海拔只有一千多米,属雅鲁藏布江下游山川河谷地带。多雄拉山口和嘎隆拉雪山却超过四千米,北边还有南迦巴瓦峰。这些地貌特征如同天然的保护网,保全它的神秘和幽静。从山里下来,越走海拔越低。植物从亚高山寒温带的白雪冷杉、山地温带的针叶林、山地亚热带的常绿和落阔叶林,一直转换到亚热带气候的热带原始森林。一路看过四季景观。溜索是穿越湍急河流最好的工具。整个人顺着粗大的绳索滑行,河流的巨大响声和蒸腾水汽,企图给人震慑,仿佛死亡的火焰在身下燃烧,所以不能低头看它。在攀爬悬崖峭壁的时候,必须使身体屈服下来,以便保持柔软和平衡,使手和腿的关节迎合岩石的自然轮廓,自然地向上。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都必须清除内心所有烦杂多余的意识。在行动的过程中,哪怕是一丝丝畏惧和犹豫的侵扰,都会使身体失去控制和平衡。而一旦手脚发软、脑子混乱,势必就会坠落或摔跌下来。如果这样,会失去一切机会。悬崖和江水会无情地使人丧命。所以在行动之中,必须将自己的身体搁置在死亡之上,与它擦身而过。保持内心的寂静状态和全神贯注。人抵达某种修行的实质。你能听到时间在耳边嚓嚓飞速掠过的声音。天地向你敞开,彼此对立的力量之间,产生相互作用和影响。它烘托你的生命力,善与恶的强烈对比,哪怕是对你需索着死亡。人的内心无限自由和开放,因为可以与天地融合在一起,哪怕是死去,尸骨也投向自然的怀抱,而不是人间。峡谷地区地质构造复杂,板块运动强烈,造成山壁耸立、频繁的地震和雪崩。一路状况如同九死一生。在树林中露营,常会被不远处轰轰隆隆的巨大声音震醒。那是峡谷在深夜时发生的山崩、滑坡和泥石流。回声在峡谷中久久回荡,令人心惊。大雾弥漫,树叶上融化的水滴,一整夜敲打着帐篷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空气潮湿,地上是常年被雨水浸泡和腐烂的植物。因为行路疲惫,睡眠酣畅。一路可见大大小小的瀑布。力道惊人的水柱冲击而下,在黑色岩石上砸出白茫茫的雾。强大冷风袭人。在远处凝望,它们如同是悬挂在绿色山峦中一道一道银白色绸带。秀丽静止。并不带有震慑力。经常需要穿越这样的瀑布,浑身被浇得湿透。速度稍慢,就会被水力冲击得窒息。清晨,无数的飞鸟在树林中呜叫。太阳光芒穿透雾气和林阴,疏朗温暖地倾洒下来。那一束一束明亮光线,仿佛并不真实。五千米以上的雪山,因为太阳的光线,在每天不同时辰发生微妙的变化。有时候是银白色,有时候是蓝紫色,有时候是金黄色,有时候是暗红色。来自印度洋和孟加拉湾的云团,那些海洋水汽凝结的白云,长年飘浮在白雪皑皑的山顶。仿佛是孤寂高山惟一的伴侣。山顶上的雪融化成水再流回平原。就是这样一种轮回。峡谷间有开满鲜花的杜鹃树。这种峡谷中最为浓密和常见的巨大植株,它们繁花似锦,铺满山峦,开遍由云杉、冷杉、铁杉组成的森林。我们在云雾弥漫的树林中行走,路下的积雪未融。随处可见树下盛放的杜鹃花和兰花。数百种百合绽放洁白的硕大花朵,沿着河两岸生长。从十八世纪开始,门巴人从门隅一带东迁,千里迢迢,历尽艰险,来到墨脱。他们抱着对梦中乐土的向往,饱含激情,来到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这里没有梦想,但是有肥沃广裹的土地。幽深隔绝,又可以远离剥削和苦难。人的力量远不如自然的威严与强大。而自然是公正的。坚持行进就可抵达安乐土地,辛勤耕耘就能丰衣足食。他们敬畏山神,崇拜生殖力。繁衍生息,如此才在这个峡谷里代代相传,生活下来。在深夜眺望远处的小村,灯火明灭。天空中无以计数的群星闪耀,排列成壮丽的行列。月光下奔腾的雪溪,闪烁出变幻莫测的银白光芒,与流转的星光对映。陡峭险峻的南迦巴瓦峰海拔7756米,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不轻易露出真面目。它在藏语中的意思,是雷电如火燃烧。它还未被人类攀登。是刚烈而神秘的山峰。在这里,自然非常有尊严。大自然使我明白对一切都不需要执著太深,因为世间万物都有它独自轮回的系统,也许是由一种人类无法猜度的力量控制。它提示着一种被运行和走过的准则。远超于我们的想象之上。不被窥探,也不可征服。我想人的谦卑,首先要来自内心的敬畏。她正在颠沛于壮丽的路途上,接近新的生活并建立新的信仰。而他结束了自己的生活段落,兜转一圈,一无所获。上海的猎头公司一直有电话来找,依旧是营运总监之上的位置。他在行业内的名气和影响,并不随他的闭门打烊而消失。沸腾的商业世界还是为他预留着位置。他一概推托,并不急于做出选择。他在故乡隐居,重新面对这个小城市的淡泊和烟火气息。愿意出门之后,与旧日同学渐渐恢复联系。他们也大都结婚生子。虽共同语言所剩无几,但在一起喝酒叙旧,或搓一搓麻将,只觉得日子过得静而飞快。就这样过了将近一年。那年他刚好三十一岁。6一群皮肤黝黑的孩子,背着书包,光着脚丫,远远地站在大桥的那一端,好奇而热忱地注视着他们,对他们欢呼。这是曾经被冲垮后重建的解放大桥。巨大的铁索桥横跨在雅鲁藏布江上,江水翻腾着白浪,汹涌奔流。过桥之后,孩子们簇拥过来,引领着这对浑身裹满烂泥的疲惫不堪的旅人,一直陪伴他们进入村口。他们太少见到来自外面世界的人。一路欢歌笑语,完全不顾及大雨还在倾盆而下。他们找到最近的一家四川人开的旅馆,决定住下。又饿又冷,已经完全走不动路。这里有兵营驻扎。士兵过来做了身份登记。他把她带到灰暗潮湿的小厨房,先让她解下绑腿,脱掉鞋子。她的左脚胀大一圈,脚踝上大块皮被磨掉,露出鲜红的肌肉。创口因被污泥脏水长时间浸泡,已经溃烂有脓液,红肿变形。她拖着这样一只伤势不轻的脚,与他一起走了一下午的山路。且一直都在持续地上坡和下坡。她脱下雨衣雨裤,从上面迅速地抓下来几只正在蠕动的蚂蟥,转过背,对他说,撩起衬衣,看看背上是否还有,一直觉得痛痒难忍。他把她的衬衣下端捋到肩上,看到裸露出来的背脊遍布黑而坚硬的吸血创口,密密麻麻。左后腰的位置,一条黄黑色蚂蟥吸得脑满肠肥,依旧贪恋不舍地扎在皮肤里面。他把它揪了下来,扔进火堆里,说,用热水擦一下身体。然后好好休息。他拿起墙角一只发黑的旧脸盆,倒上满满一大盆热水。她换好干燥的内衣、衬衣、长裤,给脚套上棉袜,一瘸一拐上楼去休息。走楼梯的时候已经很困难,整只左脚用不上力。位于二楼的房间,光线充足,被褥洁净,比拉格、汗密、阿尼桥一路上的住宿条件稍好。毕竟不是路边随便一搭的木棚子,背崩是一个规模完整的村落,有居民和其他用处的房子。她躺下来,看到床边窗口外面的大雨瓢泼而下,弥漫整片山野,哗哗的风声雨声彻耳不绝。但是因为一路上的艰辛颠沛,这个暂时的栖息地,依旧让人觉得无限欣慰。这个风景幽美、与世隔绝的小村,如果是天气晴好,该是如何的山水如画。她实在太过困倦,很快就闭上眼睛入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色漆黑。他坐在她对面的床上,已经替她把晚饭端了上来。米饭、辣椒炒卷心菜、腊肉以及冬瓜汤。还有一小杯白酒。他在床边静静地翻阅那本《辩证法史》。房间里阴冷。灯泡因为使用长久而光线昏暗。她说,我刚才梦见内河。没看清她的脸长什么样子,只见到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杜鹃花树下。树的枝干粗壮,绿叶茂密,花朵应该有上百朵,饱满丰盛,颜色是粉红和白混杂。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杜鹃花植株。他默默地停顿了一下,说,我刚才去了军营,问军医要了一点药品。三七片和伤痛酊。我这里还有红花油和消炎药。你都用了。这脚伤浸水之后恐怕很难愈合。如果明天伤势严重,我们就休息一两天再走。我一会儿就吃药。明天还是继续赶路。大雨一直不停,怕耽搁了塌方更多。穿上厚袜子,再把绑腿扎紧。路走长了,脚的知觉会麻木,就不会那么疼。我想我们能够尽早与内河相会。她如果知道你明天就可抵达墨脱,不知会有多高兴。在路上你有害怕过吗,善生?我没有害怕。每天入睡之前,会感恩自己还能活着入睡,并祈祷明天能够依旧活着赶路。我曾经梦见自己在路途中死去。她说,以前我曾经想过那些自毁的人是否该获得死的权力。获得正当的没有痛苦的死亡方式。自杀太残酷,必须要由自己来终结生命的人,在临死之前会面临极大恐惧。割脉的怕割得不够深,所以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要把手腕切断,跳楼的尸体支离破碎脑浆进裂,上吊需要一段缓慢而痛苦的窒息……所有想死的人在被迫自我终结时不能保全尊严。但是真正在面对死亡所带来的压力,感觉到死亡的胁迫时,人的身体会充满被激发出来的生命力,它反而使人镇静。死其实一直跟随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的左侧。明确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却可能会觉得自己变得更为轻盈。因为发现了自己的不重要。这段旅程犹如行走在生死两界的交汇处。它很奇特。也许我会健康起来。他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来,把药先吃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她因为即将临近墨脱,并且从劫难里逃脱,情绪有些亢奋。她没有发烧,这是令人安慰的。你会留下来陪伴她一段时间吗?我看一看她。看完就走。善生,你会怎么去判断你是否真正地喜欢过一个人?如果那个人,与之分开之后,依旧喜欢他,惦念他,那么他与你的生命是血肉相关的。很多人离开我们,对我们而言,也许是从衣袖上掸落一根草茎,不过是虚妄一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相处的时候,我们大多真相不明。从没有人评说过你们之间的感情吗?我想它已经不能用简单的男女情爱来定义。爱情只是来自人身体内部的化学反应,短暂并且随机,不能作数。你们的关系,不是脑子里分泌了多巴胺或啡吗肽的元素所能够解释的。不。我从未想过这种问题。这对我与她来说并不重要。她说,你们在森林的河边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说,我们从未对任何其他人说过所见到的景象。且十三岁所见的,之后也再未发生过。仿佛无疾而终的隐喻。在同一种奇迹面前,我选择了保存记忆和后退,她选择了循迹前往。她不肯承认这是一种邂逅。她要探个究竟。她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说,四年之前。她决定进入墨脱之前,回过一次老家。7他去机场接她。她的飞机晚点,他多等了三个小时。她穿着白棉衫,戴一对红珊瑚的银耳环。整个人又黑又瘦,脸颊和鼻子上有发红的大片晒伤斑,并有了零星的黑色雀斑。她拎一只军用行李包,从出口处走出来。见到他,走过来拥抱他。伸过来的手臂坚实有力。她说,太好了,善生。又见到了你。他一时无言,拥抱着她,闻到她被晒得干燥的头发上散发出来的阳光气味。她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长久置身在人之外的空间里的气味,糅合着植物兽类泥土的复杂气息。她说,我只能停留两天。拉萨那边的事情还没做完。为什么回来?你在电话里没有告诉我原因。舅舅带信给我,说美术老师托人来转告,他得了肺癌,是晚期。没剩下几天了。想见见我。这不是你分内的事情。你无须也不应该回来。但是他快死了。他想见我。她十九岁离开家乡。经过月湖,脸上惊诧,说,这里怎么改建得这样漂亮。他说,我在湖边买了房子,现在与母亲在这边住。城市发生了变化。街道显得明朗而陌生,更广阔的路面,更高的建筑。旧日的大墙院和古老巷子大部分已拆除。苍劲茂密的桂花树、梧桐树、玉兰树被砍掉。一切都在更新。它不再是他们少年时潮湿晦涩的江南小城。她的脸上表情镇定,但他能感觉到她内心的伤感和欣喜。他们都曾经憎恶自己的出生地,都想一走千里。而在离开之后,对它重新萌发的眷恋和热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更为强烈鲜明。她离开此地十多年,漂泊在不同城市,以至到了地球的另一端。走的时候,尚是个青春创伤鲜血淋漓的少女。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坚韧沉着的女子。先陪她回家。她见了舅舅和舅母,态度恭敬和顺,与他们拥抱。在外面经历的世态炎凉,已经能够明白家人曾经付出的代价,是桀骜不驯的少年时代所无法理解和体会,内心有了感恩。与年老的家人一起闲话家常,又留下一笔钱给他们。这是惟一能够做到的回报。除此之外,在感情上,她始终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想爱别人,但无法寻觅到合适的通道。把自己隔离太久。习惯独自一人在异乡飘零。再怀恋这里,都不会回来。开车前往美术老师在的肿瘤医院。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她下车的时候沉默不语。他们一起走过走廊,踏上楼梯。她的脚步略带迟疑,神情开始局促,仿佛内心有压力。野外工作和国外的生活经历,让她逐渐变成一个具备力度的成熟女子,最起码在外形上是如此。但此刻,记忆中的女孩被迫来找回她。那个薄弱偏执的幼小少女。她已失去最初的激盛勇气,因此畏惧自己。他轻轻拍她的背,说,你与他打个招呼,即可告别。不需要为他做任何事情。你对他无亏欠。即使有,那也是为彼此付出的代价,应该各自承担。他们向肿瘤科走去。狭长的走廊,日光灯惨白清冷,人来人往,空气浑浊。过道里放着几张钢丝简易病床,住着垂危病人。美术老师落魄已久,贫病交加,住不进房间里的正式病床。他的妻子孩子都不在身边,只有几个邻居和亲友过来照顾。那天陪床的人都回去吃饭,只有一个医院护工坐在床尾。这个疾病中的男子躺在一张简易钢丝床上,周围布满仪器,插着氧气管,已经到了弥留状态。她慢慢走过去,靠近他。他剃了光头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半睡不醒,眼睛微微开启。氧气管子粘贴在人中位置,发出粗重的呼吸。本来挺拔的身形缩小了一圈,整个人似乎被抽空所有汁液和意志,只剩下一具腐朽的皮囊。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干枯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呻吟。她听清楚那是水的发音,用棉纱浸泡了矿泉水,轻轻压在他的嘴唇上,让他舔着那些凉水。她看着他,对他说话。她说,老师,我是内河。我在这里。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她的脸,发出含糊的声音,低声说,你回来了?内河。是。我回来了。你留在家里,不要再跑出去。我给你买栗子蛋糕回来。不要再哭。他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在苏州私奔同居的时候,却自动过滤掉此后一切波折苦痛。彼时她是任性少女,每次争吵哭闹,都会逃出家门,疲累时又悄悄回家,需素得到甜点就能得到安抚。这一刻,他看到的依旧是少女茶花般皎洁的面容。他生命中惟一一次奇遇的烟火,升腾得太高太迅疾,因此熄灭更显沉堕。他认了命。她在他的枕头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他蜷曲的手指。他已经五十岁了。苍老憔悴,像一只被倒空了粮食扔弃在墙脚的麻袋。不再是那个略带着颓唐气质的中年男子,可以轻易地把她抱起来,扛在肩膀上,让她倒着头惊喜地叫喊不已。他已经老了。快要死了。她把他散发着药水气味的手贴在脸上轻轻摩挲,用力嗅闻着,仿佛要寻觅到留在她记忆深处属于这个男子的气味。她的脸上焕发出一股幼小的柔和而明亮的光泽。时间迅速地倒退。所有的爱恋依旧潺潺涌动,欲念新鲜。老师,她贴近他的脸,轻轻地说,让我们重新开始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她亲吻着他的手,喃喃自语。这曾经是她年少时最为意念坚定的一件事情。然后她为此被彻底摧毁。她在此刻一样忘记了为成长所付出的代价,坎坷流离,辗转反侧。再次回到自己的少年时代。对感情的需索如此卑微真切,不过是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重视肯定。但是他是软弱的中年人,在异乡意欲重新开始生活,兜转挣扎,不堪一击。年龄差异和个性冲突,最终无路可走。爱恋如此纯粹而剧烈,却最为无用,终于在现实面前折损粉碎,难以挽回。男子此时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的任何言语,嘴唇微微颤动,半开的眼睛支撑不住闭了起来。只有胸腔起伏,发出浑厚而有力的呼吸,仿佛进退有序的潮水,澎湃着。他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这呼吸。潮状呼吸。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段呼吸。然后这潮水开始退却,缓慢,减弱,慢慢地平息下来。他绷紧的身体不再紧张。仿佛在瞬间,某种力量插上翅膀飞离了他苟延残喘的肉体。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松弛的表情。没有光泽,没有温度。他的心脏已经静止。他死了。护士匆促慌张地围过来,值班医生翻看他的眼皮,用电筒照他的瞳仁。他们给他拉出一张心电图之后,拔掉围绕着他身体的全部仪器电线,并开始褪下他的病号服。她一直惶然地站在旁边,此刻明白她即将要面对的损失,发了疯一样地猛扑上去,用力撕扯他的衣服领子,嚎啕大哭,高声尖叫。病房里的人,被这哭叫声惊动,纷纷汇聚到走廊里围观。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感觉往日场景开始重演。他用力抱住她,连拖带拽地往外带。但是内河的力气大得惊人,她奋力推开他,固执地连滚带爬又靠近尸床,紧拽着男人的尸体不放,并持续用已经沙哑失声的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我突然之间就明白了。明白过来她内心积累下来的阴影从未被消释。他说。她把自己生命运行的模式,转换成一只蚌壳,分泌出黏液,用血肉包裹消磨最初的新鲜创口,时时刻刻,最终把它凝固成一枚坚硬而隐秘的内核,小心隐藏起来。这是创痛肉体中散发着明亮光泽的珠贝,属于她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她的一生将注定为这内核提供养分和生命力。现在,她是一只被从深海里捞起、硬生生扳开紧闭双壳、从软肉里挖出珠核的贝壳。她不能够完整,痛不可忍。他走上前去,抱住她的头,猛地把她的头箍在自己的胸上。直到她因为窒息而扭动着身体,无力挣扎。最终,整个身体软软地悬挂在他的手臂上。她失去了知觉。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内河,你已经三十岁了。十多年过去了。你老了。他已经死了。这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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